伤心莫语,记那日旗亭,水嬉散尽,中酒阻风去。

--《摸鱼儿·午日雨眺》

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

〔刘长卿〕 〔唐〕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

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一树梨花压海棠

〔明〕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双调·小圣乐

〔元好问〕 〔金〕

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

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

乳燕雏莺弄语,对高柳鸣蝉相和。

骤雨过,珍珠乱撒,打遍新荷。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

命友邀宾玩赏,对芳尊,浅酌低歌。

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陈与义〕 〔宋〕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

长沟流月去无声。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闲登小阁看新晴。

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秋登宣城谢脁北楼

〔李白〕 〔唐〕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

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咸阳城东楼

〔许浑〕 〔唐〕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袁枚〕 〔清〕

【其一】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其二】 各有心情在,随渠爱暖凉。

青苔问红叶,何物是斜阳。

己亥杂诗·其五

〔龚自珍〕 〔清〕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观书有感

〔朱熹〕 〔宋〕

【其一】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其二】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题临安邸

〔林升〕 〔宋〕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南乡子·送述古

〔苏轼〕 〔宋〕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

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

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

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玉楼春·别后不知君远近

〔欧阳修〕 〔宋〕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

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故攲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沈园(其一)

〔陆游〕 〔宋〕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李白〕 〔唐〕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 影落明湖青黛光。

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

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

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

闲窥石镜清我心,谢公行处苍苔没。

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国风·卫风·木瓜

〔无名氏〕 〔周〕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登飞来峰

〔王安石〕 〔宋〕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辛弃疾〕 〔宋〕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思远人

〔晏几道〕 〔宋〕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

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

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蝶恋花

〔晏几道〕 〔宋〕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

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

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长相思·汴水流

〔白居易〕 〔唐〕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三字经

〔王应麟〕 〔宋〕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

子不学,断机杼。

窦燕山,有义方。

教五子,名俱扬。

养不教,父之过。

教不严,师之惰。

子不学,非所宜。

幼不学,老何为。

玉不琢,不成器。

人不学,不知义。

为人子,方少时。

亲师友,习礼仪。

香九龄,能温席。

孝于亲,所当执。

融四岁,能让梨。

弟于长,宜先知。

首孝悌,次见闻。

知某数,识某文。

一而十,十而百。

百而千,千而万。

三才者,天地人。

三光者,日月星。

三纲者,君臣义。

父子亲,夫妇顺。

曰春夏,曰秋冬。

此四时,运不穷。

曰南北,曰西东。

此四方,应乎中。

曰水火,木金土。

此五行,本乎数。

十干者,甲至癸。

十二支,子至亥。

曰黄道,日所躔。

曰赤道,当中权。

赤道下,温暖极。

我中华,在东北。

寒燠均,霜露改。

右高原,左大海。

曰江河,曰淮济。

此四渎,水之纪。

曰岱华,嵩恒衡。

此五岳,山之名。

曰士农,曰工商。

此四民,国之良。

曰仁义,礼智信。

此五常,不容紊。

地所生,有草木。

此植物,遍水陆。

有虫鱼,有鸟兽。

此动物,能飞走。

稻粱菽,麦黍稷。

此六谷,人所食。

马牛羊,鸡犬豕。

此六畜,人所饲。

曰喜怒,曰哀惧。

爱恶欲,七情具。

青赤黄,及黑白。

此五色,目所识。

酸苦甘,及辛咸。

此五味,口所含。

膻焦香,及腥朽。

此五臭,鼻所嗅。

匏土革,木石金。

丝与竹,乃八音。

曰平上,曰去入。

此四声,宜调协。

高曾祖,父而身。

身而子,子而孙。

自子孙,至玄曾。

乃九族,人之伦。

父子恩,夫妇从。

兄则友,弟则恭。

长幼序,友与朋。

君则敬,臣则忠。

此十义,人所同。

当师叙,勿违背。

斩齐衰,大小功。

至缌麻,五服终。

礼乐射,御书数。

古六艺,今不具。

惟书学,人共遵。

既识字,讲说文。

有古文,大小篆。

隶草继,不可乱。

若广学,惧其繁。

但略说,能知原。

凡训蒙,须讲究。

详训诂,明句读。

为学者,必有初。

小学终,至四书。

论语者,二十篇。

群弟子,记善言。

孟子者,七篇止。

讲道德,说仁义。

作中庸,子思笔。

中不偏,庸不易。

作大学,乃曾子。

自修齐,至平治。

孝经通,四书熟。

如六经,始可读。

诗书易,礼春秋。

号六经,当讲求。

有连山,有归藏。

有周易,三易详。

有典谟,有训诰。

有誓命,书之奥。

我周公,作周礼。

著六官,存治体。

大小戴,注礼记。

述圣言,礼乐备。

曰国风,曰雅颂。

号四诗,当讽咏。

诗既亡,春秋作。

寓褒贬,别善恶。

三传者,有公羊。

有左氏,有谷梁。

经既明,方读子。

撮其要,记其事。

五子者,有荀扬。

文中子,及老庄。

经子通,读诸史。

考世系,知始终。

自羲农,至黄帝。

号三皇,居上世。

唐有虞,号二帝。

相揖逊,称盛世。

夏有禹,商有汤。

周文武,称三王。

夏传子,家天下。

四百载,迁夏社。

汤伐夏,国号商。

六百载,至纣亡。

周武王,始诛纣。

八百载,最长久。

周辙东,王纲坠。

逞干戈,尚游说。

始春秋,终战国。

五霸强,七雄出。

嬴秦氏,始兼并。

传二世,楚汉争。

高祖兴,汉业建。

至孝平,王莽篡。

光武兴,为东汉。

四百年,终于献。

魏蜀吴,争汉鼎。

号三国,迄两晋。

宋齐继,梁陈承。

为南朝,都金陵。

北元魏,分东西。

宇文周,与高齐。

迨至隋,一土宇。

不再传,失统绪。

唐高祖,起义师。

除隋乱,创国基。

二十传,三百载。

梁灭之,国乃改。

梁唐晋,及汉周。

称五代,皆有由。

炎宋兴,受周禅。

十八传,南北混。

古今史,全在兹。

载治乱,知兴衰。

史虽繁,读有次。

史记一,汉书二。

后汉三,国志四。

兼证经,参通鉴。

读史者,考实录。

通古今,若亲目。

昔仲尼,师项橐。

古圣贤,尚勤学。

赵中令,读鲁论。

彼既仕,学且勤。

披蒲编,削竹简。

彼无书,且知勉。

头悬梁,锥刺股。

彼不教,自勤苦。

如囊萤,如映雪。

家虽贫,学不辍。

如负薪,如挂角。

身虽劳,犹苦卓。

苏老泉,二十七。

始发愤,读书籍。

彼既老,犹悔迟。

尔小生,宜早思。

若梁灏,八十二。

对大廷,魁多士。

彼既成,众称异。

尔小生,宜立志。

莹八岁,能咏诗。

泌七岁,能赋棋。

彼颖悟,人称奇。

尔幼学,当效之。

蔡文姬,能辩琴。

谢道韫,能咏吟。

彼女子,且聪敏。

尔男子,当自警。

唐刘晏,方七岁。

举神童,作正字。

口而诵,心而惟。

朝于斯,夕于斯。

彼虽幼,身已仕。

有为者,亦若是。

犬守夜,鸡司晨。

苟不学,曷为人。

蚕吐丝,蜂酿蜜。

人不学,不如物。

幼而学,壮而行。

上致君,下泽民。

扬名声,显父母。

光于前,裕于后。

人遗子,金满赢。

我教子,唯一经。

勤有功,戏无益。

戒之哉,宜勉力。

长命女

〔冯延巳〕 〔五代十国〕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把酒问月

〔李白〕 〔唐〕

青天有月来几时?

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初出城留别

〔白居易〕 〔唐〕

朝从紫禁归,暮出青门去。

勿言城东陌,便是江南路。

扬鞭簇车马,挥手辞亲故。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楚辞·渔父

〔屈原〕 〔周〕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

何故至于斯!

」 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

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

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

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

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

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遂去不复与言。

少年中国说

〔梁启超〕 〔清〕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

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

呜呼!

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

梁启超曰:恶!

是何言!

是何言!

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

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

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

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

惟留恋也,故保守。

惟希望也,故进取。

惟保守也,故永旧。

惟进取也,故日新。

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

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

老年人常多忧虑,少年人常好行乐。

惟多忧也,故灰心。

惟行乐也,故盛气。

惟灰心也,故怯懦。

惟盛气也,故豪壮。

惟怯懦也,故苟且。

惟豪壮也,故冒险。

惟苟且也,故能灭世界。

惟冒险也,故能造世界。

老年人常厌事,少年人常喜事。

惟厌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可为者。

惟好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

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

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

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

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

老年人如鸦片烟,少年人如泼兰地酒。

老年人如别行星之陨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岛。

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比利亚之铁路。

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

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

此老年与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

任公曰:人固有之,国亦宜然。

梁启超曰:伤哉,老大也!

浔阳江头琵琶妇,当明月绕船,枫叶瑟瑟,衾寒于铁,似梦非梦之时,追想洛阳尘中春花秋月之佳趣。

西宫南内,白发宫娥,一灯如穗,三五对坐,谈开元、天宝间遗事,谱《霓裳羽衣曲》。

青门种瓜人,左对孺人,顾弄孺子,忆侯门似海珠履杂遝之盛事。

拿破仑之流于厄蔑,阿剌飞之幽于锡兰,与三两监守吏,或过访之好事者,道当年短刀匹马驰骋中原,席卷欧洲,血战海楼,一声叱咤,万国震恐之丰功伟烈,初而拍案,继而抚髀,终而揽镜。

呜呼,面皴齿尽,白发盈把,颓然老矣!

若是者,舍幽郁之外无心事,舍悲惨之外无天地,舍颓唐之外无日月,舍叹息之外无音声,舍待死之外无事业。

美人豪杰且然,而况寻常碌碌者耶?

生平亲友,皆在墟墓。

起居饮食,待命于人。

今日且过,遑知他日?

今年且过,遑恤明年?

普天下灰心短气之事,未有甚于老大者。

于此人也,而欲望以拏云之手段,回天之事功,挟山超海之意气,能乎不能?

呜呼!

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

立乎今日以指畴昔,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

秦皇汉武,若何之雄杰。

汉唐来之文学,若何之隆盛。

康乾间之武功,若何之烜赫。

历史家所铺叙,词章家所讴歌,何一非我国民少年时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之陈迹哉!

而今颓然老矣!

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处处雀鼠尽,夜夜鸡犬惊。

十八省之土地财产,已为人怀中之肉。

四百兆之父兄子弟,已为人注籍之奴,岂所谓“老大嫁作商人妇”者耶?

呜呼!

凭君莫话当年事,憔悴韶光不忍看!

楚囚相对,岌岌顾影,人命危浅,朝不虑夕。

国为待死之国,一国之民为待死之民。

万事付之奈何,一切凭人作弄,亦何足怪!

   任公曰: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

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问题也。

如其老大也,则是中国为过去之国,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国,而今渐澌灭,他日之命运殆将尽也。

如其非老大也,则是中国为未来之国,即地球上昔未现此国,而今渐发达,他日之前程且方长也。

欲断今日之中国为老大耶?

为少年耶?

则不可不先明“国”字之意义。

夫国也者,何物也?

有土地,有人民,以居于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制法律而自守之。

有主权,有服从,人人皆主权者,人人皆服从者。

夫如是,斯谓之完全成立之国,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国也,自百年以来也。

完全成立者,壮年之事也。

未能完全成立而渐进于完全成立者,少年之事也。

故吾得一言以断之曰:欧洲列邦在今日为壮年国,而我中国在今日为少年国。

   夫古昔之中国者,虽有国之名,而未成国之形也。

或为家族之国,或为酋长之国,或为诸侯封建之国,或为一王专制之国。

虽种类不一,要之,其于国家之体质也,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

正如婴儿自胚胎以迄成童,其身体之一二官支,先行长成,此外则全体虽粗具,然未能得其用也。

故唐虞以前为胚胎时代,殷周之际为乳哺时代,由孔子而来至于今为童子时代。

逐渐发达,而今乃始将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

其长成所以若是之迟者,则历代之民贼有窒其生机者也。

譬犹童年多病,转类老态,或且疑其死期之将至焉,而不知皆由未完成未成立也。

非过去之谓,而未来之谓也。

   且我中国畴昔,岂尝有国家哉?

不过有朝廷耳!

我黄帝子孙,聚族而居,立于此地球之上者既数千年,而问其国之为何名,则无有也。

夫所谓唐、虞、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宋、元、明、清者,则皆朝名耳。

朝也者,一家之私产也。

国也者,人民之公产也。

朝有朝之老少,国有国之老少。

朝与国既异物,则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为国之老少明矣。

文、武、成、康,周朝之少年时代也。

幽、厉、桓、赧,则其老年时代也。

高、文、景、武,汉朝之少年时代也。

元、平、桓、灵,则其老年时代也。

自余历朝,莫不有之。

凡此者谓为一朝廷之老也则可,谓为一国之老也则不可。

一朝廷之老旦死,犹一人之老且死也,于吾所谓中国者何与焉。

然则,吾中国者,前此尚未出现于世界,而今乃始萌芽云尔。

天地大矣,前途辽矣。

美哉我少年中国乎!

   玛志尼者,意大利三杰之魁也。

以国事被罪,逃窜异邦。

乃创立一会,名曰“少年意大利”。

举国志士,云涌雾集以应之。

卒乃光复旧物,使意大利为欧洲之一雄邦。

夫意大利者,欧洲之第一老大国也。

自罗马亡后,土地隶于教皇,政权归于奥国,殆所谓老而濒于死者矣。

而得一玛志尼,且能举全国而少年之,况我中国之实为少年时代者耶!

堂堂四百余州之国土,凛凛四百余兆之国民,岂遂无一玛志尼其人者!

   龚自珍氏之集有诗一章,题曰《能令公少年行》。

吾尝爱读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

我国民而自谓其国之老大也,斯果老大矣。

我国民而自知其国之少年也,斯乃少年矣。

西谚有之曰:“有三岁之翁,有百岁之童。

”然则,国之老少,又无定形,而实随国民之心力以为消长者也。

吾见乎玛志尼之能令国少年也,吾又见乎我国之官吏士民能令国老大也。

吾为此惧!

夫以如此壮丽浓郁翩翩绝世之少年中国,而使欧西日本人谓我为老大者,何也?

则以握国权者皆老朽之人也。

非哦几十年八股,非写几十年白折,非当几十年差,非捱几十年俸,非递几十年手本,非唱几十年喏,非磕几十年头,非请几十年安,则必不能得一官、进一职。

其内任卿贰以上,外任监司以上者,百人之中,其五官不备者,殆九十六七人也。

非眼盲则耳聋,非手颤则足跛,否则半身不遂也。

彼其一身饮食步履视听言语,尚且不能自了,须三四人左右扶之捉之,乃能度日,于此而乃欲责之以国事,是何异立无数木偶而使治天下也!

且彼辈者,自其少壮之时既已不知亚细亚、欧罗巴为何处地方,汉祖唐宗是那朝皇帝,犹嫌其顽钝腐败之未臻其极,又必搓磨之,陶冶之,待其脑髓已涸,血管已塞,气息奄奄,与鬼为邻之时,然后将我二万里山河,四万万人命,一举而界于其手。

呜呼!

老大帝国,诚哉其老大也!

而彼辈者,积其数十年之八股、白折、当差、捱俸、手本、唱喏、磕头、请安,千辛万苦,千苦万辛,乃始得此红顶花翎之服色,中堂大人之名号,乃出其全副精神,竭其毕生力量,以保持之。

如彼乞儿拾金一锭,虽轰雷盘旋其顶上,而两手犹紧抱其荷包,他事非所顾也,非所知也,非所闻也。

于此而告之以亡国也,瓜分也,彼乌从而听之,乌从而信之!

即使果亡矣,果分矣,而吾今年七十矣,八十矣,但求其一两年内,洋人不来,强盗不起,我已快活过了一世矣!

若不得已,则割三头两省之土地奉申贺敬,以换我几个衙门。

卖三几百万之人民作仆为奴,以赎我一条老命,有何不可?

有何难办?

呜呼!

今之所谓老后、老臣、老将、老吏者,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手段,皆具于是矣。

西风一夜催人老,凋尽朱颜白尽头。

使走无常当医生,携催命符以祝寿,嗟乎痛哉!

以此为国,是安得不老且死,且吾恐其未及岁而殇也。

   任公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

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

彼老朽者何足道,彼与此世界作别之日不远矣,而我少年乃新来而与世界为缘。

如僦屋者然,彼明日将迁居他方,而我今日始入此室处。

将迁居者,不爱护其窗栊,不洁治其庭庑,俗人恒情,亦何足怪!

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后顾茫茫。

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为隶,则烹脔鞭棰之惨酷,惟我少年当之。

中国如称霸宇内,主盟地球,则指挥顾盼之尊荣,惟我少年享之。

于彼气息奄奄与鬼为邻者何与焉?

彼而漠然置之,犹可言也。

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

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中国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

使举国之少年而亦为老大也,则吾中国为过去之国,其澌亡可翘足而待也。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

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

少年自由则国自由。

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

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潜龙腾渊,鳞爪飞扬。

乳虎啸谷,百兽震惶。

鹰隼试翼,风尘翕张。

奇花初胎,矞矞皇皇。

干将发硎,有作其芒。

天戴其苍,地履其黄。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

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此岳武穆《满江红》词句也,作者自六岁时即口受记忆,至今喜诵之不衰。

自今以往,弃“哀时客”之名,更自名曰“少年中国之少年”。

金缕曲·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

〔顾贞观〕 〔清〕

季子平安否?

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

记不起,从前杯酒。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

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

只绝塞,苦寒难受。

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

置此札,兄怀袖。

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

〔秦观〕 〔宋〕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踏莎行

〔吕本中〕 〔宋〕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

似和不似都奇绝。

恼人风味阿谁知,请君问取南楼月。

记得去年,探梅时节。

老来旧事无人说。

为谁醉倒为谁醒,到今犹恨轻离别。

玉楼春

〔欧阳修〕 〔宋〕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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