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

见秦且灭六国,兵以临易水,恐其祸至,太子丹患之。

谓其太傅鞫武曰:「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幸而图之。

」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则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

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

」太子曰:「然则何由?

」太傅曰:「请入,图之。

」 居之有间,樊将军亡秦之燕,太子容之。

太傅鞫武谏曰:「不可。

夫秦王之暴,而积怨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在乎!

是以委肉当饿虎之蹊,祸必不振矣!

虽有管、晏,不能为谋。

愿太子急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

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讲于单于,然后乃可图也。

」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纄然恐不能须臾。

且非独于此也。

夫樊将军困穷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时也。

太傅更虑之。

」鞫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其勇沉,可与之谋也。

」太子曰:愿因太傅交于田先生,可乎?

」鞫武曰:「敬诺。

」出见田光,道太子曰:「愿图国事于先生。

」田光曰:「敬奉教」。

乃造焉。

太子跪而逢迎,却行为道,跪地拂席。

田先生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

」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日而驰千里。

至其衰也,驽马先之。

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精已消亡矣。

虽然,光不敢以乏国事也。

所善荆轲,可使也。

」太子曰:「愿因先生得交于荆轲,可乎?

」田光曰:「敬诺。

」即起,趋出。

太子送之至门,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

」田光纅而笑曰:「诺。

」 偻行见荆轲,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

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

’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愿足下过太子于宫。

」荆轲曰:「谨奉教。

」田光曰:「光闻长者之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约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

’是太子疑光也。

夫为行使人疑之,非节侠士也。

」欲自杀以激荆轲,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

」遂自刭而死。

轲见太子,言田光已死,明不言也。

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请田先生无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岂丹之心哉?

」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愿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不弃其孤也。

今秦有贪饕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餍。

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

王剪将数十万之众临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

赵不能支秦,必入臣。

入臣,则祸至燕。

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

诸侯服秦,莫敢合从。

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贽,必得所愿矣。

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

则不可,因而刺杀之。

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大乱,则君臣相疑。

以其间诸侯,诸侯得合从,其偿破秦必矣。

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以委命,惟荆卿留意焉。

」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臣驽下,恐不足任使。

」太子前顿首,固请无让。

然后许诺。

于是尊荆轲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日造问,供太牢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

秦将王剪破赵,虏赵王,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

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

」荆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

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

夫今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

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

」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

父母宗族,皆为戮没。

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

」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

」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者,何如?

」樊于期乃前曰:「为之奈何?

」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

将军岂有意乎?

」樊于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乃今得闻教。

」遂自刎。

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

既已,无可奈何,乃遂收盛樊于期之首,函封之。

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淬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

乃为装遣荆轲。

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年十二,杀人,人不敢与忤视。

乃令秦武阳为副。

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留待。

顷之未发。

太子迟之,疑其有改悔,乃复请之曰:「日以尽矣,荆卿岂无意哉?

丹请先遣秦武阳。

」荆轲怒,叱太子白:「今日往而不反者,竖子也!

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

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

」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

至易水上,既祖,取道。

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

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复为忼慨羽声,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

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既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

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兴兵以拒大王,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

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头,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

唯大王命之。

」秦王闻之,大喜。

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

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武阳奉地图匣,以次进。

至陛下。

秦武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武阳,前为谢曰:「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毕使于前。

」秦王谓轲曰:「起,取武阳所持图。

」轲既取图奉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

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抗之。

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绝袖。

拔剑,剑长,掺其室。

时怨急,剑坚,故不可立拔。

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

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

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

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不得上。

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搏之。

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

秦王之方还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

王负剑!

」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

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

秦王复击轲,被八创。

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眩良久。

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

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轲也。

」 于是,秦大怒燕,益发兵诣赵,诏王剪军以伐燕。

十月而拔燕蓟城。

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

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计,杀太子丹,欲献之秦。

秦复进兵攻之。

五岁而卒灭燕国,而虏燕王喜,秦兼天下。

其后荆轲客高渐离以击筑见秦皇帝,而以筑击秦皇帝,为燕报仇,不中而死。



译文、注释、简介、赏析

译文

在秦国做人质的燕太子丹逃回了燕国。他看到秦国将要吞并六国,如今秦军已逼近易水,惟恐灾祸来临,心里十分忧虑,于是对他的太傅鞫武说:「燕秦势不两立,希望太傅帮忙想想办法才好。」鞫武回答说:「秦国的势力遍布天下,地盘广大,如果他们再用武力胁迫韩赵魏,那么易水以北的燕国局势还不一定啊。何必因在秦遭受凌辱的怨恨,就去触犯秦国呢?」太子说:「那可怎么办好呢?」太傅说:「请让我好好考虑考虑。」过了一些时候,樊将军从秦国逃到燕国,太子收留了他。太傅进谏劝告太子说:「不能这样做啊。秦王残暴,又对燕国一直怀恨在心,如此足以让人胆战心惊了,更何况他知道樊将军在这里!这就好比把肉丢在饿虎经过的路上,灾祸难以避免了。 即使管仲和晏婴再世,也无力回天。太子您还是赶紧打发樊将军到匈奴去,以防泄露风声。请让我到西边去联合三晋,到南边去联合齐楚,到北边去和匈奴讲和,然后就可以对付秦国了。」太子丹说:「太傅的计划旷日持久,我心里昏乱忧虑得要死,恐怕一刻也不能等了。况且问题还不仅仅在这里,樊将军穷途末路,才来投奔我,我怎么能因为秦国的威胁,就抛弃可怜的朋友,把他打发到匈奴去呢,这该是我拼命的时候了,太傅您得另想办法才好。」鞫武说:「燕国有一位田光先生,此人深谋远虑勇敢沉着,您不妨跟他商量商量。」太子丹说:「希望太傅您代为介绍,好吗?」鞫武说:「好吧。」于是鞫武去见田光,说:「太子希望和先生一起商议国家大事。」田光说:「遵命。」于是就去拜见太子。太子跪着迎接田光,倒退着走为他引路,又跪下来替田光拂拭坐席。等田光坐稳,左右人都退下后,太子就离席,向田光请教道:「燕秦势不两立,希望先生能尽量想个办法来解决这件事。」田光说:「我听说好马在年轻力壮的时候,一天可以飞奔千里。可到它衰老力竭的时候,连劣马也能跑在它的前面。太子现在听说的是我壮年的情况,却不知道如今我的精力已经衰竭了。虽然这么说,我不敢因此耽误国事。我的好朋友荆轲可以担当这个使命。」太子说:「希望能通过先生与荆轲结识,可以吗?」田光说:「好的。」说完起身就走了出去。太子把他送到门口,告诫他说:「我告诉您的和先生刚才说的,都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出去。」田光低头一笑,说:「好。」田光弯腰曲背地去见荆轲,对他说:「我和您交情很深,燕国没有人不知道。现在太子只听说我壮年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大不如当年了。有幸得到他的教导说:‘燕秦势不两立,希望先生尽力想想办法。’我从来就没把您当外人,于是把你举荐给太子,希望您能到太子的住处走一趟。」荆轲说:「遵命。」田光又说:「我听说,忠厚老实之人的所作所为,不使人产生怀疑,如今太子却告诫我说:‘我们所讲的,都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出去。’这是太子他怀疑我啊。为人做事让人怀疑,就不是有气节的侠客。」田光这番话的意思是想用自杀来激励荆轲,接着又说道:「希望您马上去拜见太子,说我已经死了,以此表明我没有把国家大事泄漏出去。」说完就自刎而死。荆轲见到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转达了田光的临终之言。太子拜了两拜,双腿跪行,泪流满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之所以告诫田光先生不要泄密,是想实现重大的计划罢了。现在田先生用死来表明他没有泄密,这哪里是我的本意呢?」荆轲坐定后,太子离席,给荆轲叩头,说:「田先生不知我是个无能的人,让您来到我面前,愿您有所指教。这真是上天可怜燕国,不抛弃他的后代。如今秦国贪得无厌,野心十足,如果不把天下的土地全部占为己有,不使各诸侯全部成为自己的臣下,它是不会满足的。现在秦国已经俘虏韩王,占领了韩地,又发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进逼赵国。王剪的大军已逼近漳水、邺城,而李信又出兵太原、云中。赵国哪里能抵抗秦国的攻势,一定会投降。赵国向秦称臣,大祸就落到燕国头上了,燕国国小力弱,多次遭受兵祸,现在就算征发全国力量也不可能抵挡住秦军。诸侯都屈服于秦国,没有谁敢和燕国联合。我私下考虑能得到天下最勇敢的人出使秦国,用重利引诱秦王,秦王贪图这些厚礼,我们就一定能如愿以偿了。如果能劫持秦王,让他归还侵占的全部诸侯土地,就像当年曹沫劫持齐桓公那样,那就更好了;如果秦王不答应,那就杀死他。秦国的大将在国外征战,而国内又大乱起来,那么君臣必定会相互猜疑。趁这个机会诸侯就可以联合起来,势必击破秦国。这是我最高的愿望。但不知道把这个使命托付给谁,希望先生您给想个办法。」过了一会儿,荆轲才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上前叩头,坚决请求荆轲不要推辞。荆轲这才答应下来。于是,太子尊荆轲为上卿,让他住在上等的宾馆,太子每天前去问候。供给他丰盛的宴席,备办奇珍异宝,不断地进献车马和美女,尽量满足荆轲的欲望,以便让他称心如意。过了很久,荆轲还没有动身的意思。这时,秦将王剪攻破赵国,俘虏赵王,占领了赵地。又挥军北进,掠夺土地,一直打到燕国南部边境。太子丹非常恐惧,就向荆轲请求说:「秦国军队早晚要渡过易水,我虽然愿意长久地侍奉您,又哪里可能呢?」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我也想向您请求行动了。现在去了如果没有信物,那就无法接近秦王。现在秦王正用千两黄金和万户封邑来悬赏缉拿樊将军。如果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乐于接见我,这样我才能有报效太子的机会。」太子丹说:「樊将军因为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又怎么忍心为了自己的私事而伤害忠厚老实的人的心,还望您另想个办法。」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就私下里去见樊于期说:「秦王对您可以说太狠毒了,父母和同家族的人都被杀害了。现在又听说秦王悬赏千两黄金和万户封邑来求您的头颅,您打算怎么办呢?」樊将军仰天长叹,泪流满面地说:「我每次想到这些,就恨入骨髓,考虑再三,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报仇罢了。」荆轲说:「我现在有一个建议,不但可以解除燕国的祸患,而且可以为您报仇,您看怎么样?」樊于期走上前说:「您究竟想怎么办?但说无妨。」荆轲说:「希望能得到将军的首级,进献秦王,秦王必定很高兴,就会接见我。到那时,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刺进他的胸膛。这样,您的大仇可报,燕国遭受的耻辱也可以洗刷了。将军可有这番心意呢?」樊于期袒露出一条臂膀,握住手腕,走近一步说:「这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彻心胸的事情,居然在今天能听到您的指引。」说完就自杀了。太子听说后,赶紧驾车奔去,趴在樊于期的尸体上痛哭起来,极其悲伤。事情既然无可挽回,于是就只好收敛樊于期的头颅,用匣子封存起来。这时候,太子已经预先寻到天下最锋利的匕首,那是从徐夫人手里用一百金才买到的匕首。太子让工匠用毒药水淬染匕首,拿它在人身上试验,只要流出一点儿血,那人就会立刻死去。于是准备行装,送荆轲动身。燕国有个勇土叫秦武阳,十二岁时就杀过人,别人都不敢正眼看他。于是太子就派秦武阳做荆轲的助手。荆轲正等着另一个人,想跟他一起去,那人住得远,还没有赶到,荆轲为此滞留等他。过了好几天还没有出发。太子嫌他行动缓慢,怀疑他要反悔,于是又去请求他说:「时间已经不多了,你难道不打算去了吗?请让我先派秦武阳去吧。」荆轲生气了,喝叱太子说:「今天去了而不能好好回来复命的,那是没用的人!如今我拿着一把匕首到吉凶难测的秦国去,之所以还不动身,是要等我的朋友一起走。现在您既然嫌我行动迟缓,那就诀别吧!」于是就出发了。太子以及知道这件事的宾客,都身穿白衣,头戴白帽来为荆轲送行。到了易水岸边,祭祀完路神,就要上路。这时,高渐离击起了筑乐,荆轲和着曲调唱起歌来,歌声凄厉悲怆,人们听了都流下眼泪,暗暗地抽泣。荆轲又踱上前唱道:「风萧萧啊易水寒,壮士一去啊不复还!」接着乐音又变作慷慨激昂的羽声,人们听得虎目圆瞪,怒发冲冠。于是荆轲登上马车飞驰而去,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一行人到秦国以后,荆轲带上价值千金的玉帛等礼物,去见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替他事先在秦王面前美言道:「燕王确实畏惧大王的威势,不敢发兵和大王对抗,情愿让国人做秦国的臣民,和各方诸侯同列,像秦国郡县一样进奉贡品,只求能够奉守先王的宗庙。燕王非常害怕,不敢亲自来向大王陈述,特地斩了樊于期,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都封装在匣子里,燕王又亲自在朝廷送行,派来使者向大王禀告。请大王指示。」秦王听了这番话后十分高兴。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封藏樊于期头颅的匣子,秦武阳捧着装地图的匣子,按顺序走上前去。走到宫殿前的台阶下,秦武阳脸色陡变,浑身发抖,秦国大臣们感到奇怪,荆轲回过头朝秦武阳笑了笑,走上前去向秦王谢罪说:「他是北方荒野之地的粗人,没有见过世面,今日得见天子,所以害怕,希望大王稍加宽容,让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起来,把拿的地图取过来。」荆轲就取过地图奉献上去,打开卷轴地图,地图完全展开时露出了匕首,说时迟那时快,荆轲左手拉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抓过匕首就刺向秦王,可惜没能刺中。秦王大吃一惊,抽身而起,挣断衣袖。秦王赶忙伸手拔剑,剑身太长,卡在剑鞘里了。当时情况紧急,剑又竖着卡得太紧,所以不能立刻拔出来。荆轲追赶秦王,秦王只好绕着柱子逃跑。群臣都惊慌失措,由于突然发生了出人意料的事,一个个都失去了常态。而且按照秦国的法律,大臣在殿上侍奉君王时不得携带任何兵器,守卫宫禁的侍卫虽然带着武器,但都站在殿外,没有秦王的命令不能上殿。正在危急的时候,秦王来不及召殿下卫兵,因此荆轲追赶秦王的时候,大臣们在仓猝之间惊慌失措,没有什么东西拿来还击荆轲,只好一起用手抓他。这时御医夏无且用他身上带着的药袋向荆轲投去。秦王正绕着柱子跑,不知怎么办好,趁这个机会大臣们才对他大喊:「大王把剑背过去!快推到背后!」秦王这才拔出剑来砍荆轲,一下子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重伤跌倒在地,于是举起匕首向秦王投去,没有击中,扎在柱子上。秦王又砍荆轲,荆轲八处受伤。荆轲自知事情失败,就靠着柱子大笑起来,叉开两腿大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无非是想活捉你,得到归还侵占土地的凭证去回报太子。」两旁的人赶过来把荆轲杀了,秦王头昏目眩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后来秦王对群臣论功行赏,处罚也根据情况,分别对待。秦王赏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护我,才用药袋投击荆轲啊。」于是秦对燕十分愤恨,增派军队赶往赵国旧地,命令王剪的部队去攻打燕国,十月攻陷燕都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领精锐部队退守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燕王急了,只好采用代王赵嘉的主意,杀了太子丹,打算献给秦王。但秦军仍旧继续进攻,五年之后终于灭掉了燕国,俘虏了燕王喜,秦国统一天下。后来,荆轲的好友高渐离利用击筑的机会见到秦始皇,他用筑投击秦始皇,想为燕国报仇,结果也没有击中,反被杀死。



淋池歌

〔刘弗陵〕 〔汉〕

秋素景兮泛洪波。

挥纤手兮折芰荷。

凉风凄凄扬棹歌。

云光开曙月低河。

万岁为乐岂云多。

战国策·庄辛论幸臣

〔刘向〕 〔汉〕

庄辛谓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专淫逸侈靡,不顾国政,郢都必危矣。

」襄王曰:「先生老悖乎?

将以为楚国祅祥乎?

」庄辛曰:「臣诚见其必然者也,非敢以为国祅祥也。

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国必亡矣。

臣请辟于赵,淹留以观之。

」庄辛去之赵,留五月,秦果举鄢、郢、巫、上蔡、陈之地,于是使人发驺,徵庄辛于赵。

庄辛曰:「诺。

」庄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

」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

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

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

」 「王独不见夫蜻蛉乎?

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

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鈆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

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

俯噣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

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

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倏忽之间,坠于公子之手。

」 「夫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

游于江海,淹乎大沼,府噣䱧鲤,仰啮陵衡,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

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磻卢,治其缯缴,将加己乎百仞之上。

彼礛磻,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

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

」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圣侯之事因是以。

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饮茹溪流,食湘波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

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宣王,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

」 「蔡圣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

左州侯,右夏侯,辈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而戴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

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塞之内,而投己乎黾塞之外。

」 襄王闻之,颜色变作,身体战慄。

于是乃以执圭而授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也。

东京赋

〔张衡〕 〔汉〕

安处先生于是似不能言,怃然有间,乃莞尔而笑曰:若客所谓,末学肤受,贵耳而贱目者也。

苟有胸而无心,不能节之以礼,宜其陋今而荣古矣!

由余以西戎孤臣,而悝缪公于宫室,如之何其以温故知新,研核是非,近于此惑?

周姬之末,不能厥政,政用多僻,始于宫邻,卒于金虎。

嬴氏搏翼,择肉西邑。

是时也,七雄并争,竞相高以奢丽。

楚筑章华于前,赵建丛台于后。

秦政利觜长距,终得擅场,思专其侈,以莫己若。

乃构阿房,起甘泉,结云阁,冠南山,征税尽,人力殚。

然后收以太半之赋,威以参夷之刑。

其遇民也,若薙氏之芟草,既蕴崇之,又行火焉。

??黔首,岂徒跼高天、蹐厚地而已哉!

乃救死于其颈。

驱以就役,唯力是视。

百姓弗能忍,是用息肩于大汉,而欣戴高祖。

高祖膺箓受图,顺天行诛,杖朱旗而建大号。

所推必亡,所存必固。

扫项军于垓下,绁子婴于轵涂。

因秦宫室,据其府库。

作洛之制,我则未暇。

是以西匠营宫,目玩阿房,规摹逾溢,不度不臧。

损之又损,然尚过于周堂。

观者狭而谓之陋,帝已讥其泰而弗康。

且高既受命建家,造我区夏矣。

文又躬自菲薄,治致升平之德。

武有大启土宇,纪禅肃然之功。

宣重威以抚和,戎狄呼韩来享。

咸用纪宗存主,飨祀不辍。

铭勋彝器,历世弥光。

今舍纯懿而论爽德,以春秋所讳而为美谈,宜无嫌于往初,故蔽善而扬恶,祗吾子之不知言也。

必以肆奢为贤,则是黄帝合宫,有虞总期,固不如夏癸之瑶台,殷辛之琼室也,汤武谁革而用师哉?

盍亦览东京之事以自寤乎?

且天子有道,守在海外。

守位以仁,不恃隘害。

苟民志之不谅,何云岩险与襟带?

秦负阻于二关,卒开项而受沛。

彼偏据而规小,岂如宅中而图大?

昔先王之经邑也,掩观九隩,靡地不营。

土圭测景,不缩不盈。

总风雨之所交,然后以建王城。

审曲面势︰溯洛背河,左伊右瀍,西阻九阿,东门于旋。

盟津达其后,太谷通其前。

回行道乎伊阙,邪径捷乎轘辕。

太室作镇,揭以熊耳。

厎柱辍流,镡以大岯。

温液汤泉,黑丹石缁。

王鲔岫居,能鳖三趾。

宓妃攸馆,神用挺纪。

龙图授羲,龟书畀姒。

召伯相宅,卜惟洛食。

周公初基,其绳则直。

苌弘魏舒,是廓是极。

经途九轨,城隅九雉。

度堂以筵,度室以几。

京邑翼翼,四方所视。

汉初弗之宅,故宗绪中圮。

巨猾间舋,窃弄神器。

历载三六,偷安天位。

于时蒸民,罔敢或贰,其取威也重矣。

我世祖忿之,乃龙飞白水,凤翔参墟。

授钺四七,共工是除。

欃枪旬始,群凶靡余。

区宇乂宁,思和求中。

睿哲玄览,都兹洛宫。

曰止曰时,昭明有融。

既光厥武,仁洽道丰。

登岱勒封,与黄比崇。

逮至显宗,六合殷昌。

乃新崇德,遂作德阳。

启南端之特闱,立应门之将将。

昭仁惠于崇贤,抗义声于金商。

飞云龙于春路,屯神虎于秋方。

建象魏之两观,旌六典之旧章。

其内则含德章台,天禄宣明,温饬迎春,寿安永宁。

飞阁神行,莫我能形。

濯龙芳林,九谷八溪。

芙蓉覆水,秋兰被涯。

渚戏跃鱼,渊游龟蠵。

永安离宫,修竹冬青。

阴池幽流,玄泉洌清。

鹎鶋秋栖,鹘鸼春鸣。

鴡鸠丽黄,关关嘤嘤。

于南则前殿灵台,龢欢安福。

謻门曲榭,邪阻城洫。

奇树珍果,钩盾所职。

西登少华,亭候修饬。

九龙之内,寔曰嘉德。

西南其户,匪雕匪刻。

我后好约,乃宴斯息。

于东则洪池清蘌,渌水澹澹。

内阜川禽,外丰葭菼。

献鳖蜃与龟鱼,供蜗蠯与菱芡。

其西则有平乐都场示远之观,龙雀蟠蜿,天马半汉。

瑰异谲诡,灿烂炳焕。

奢未及侈,俭而不陋。

规遵王度,动中得趣。

于是观礼,礼举仪具。

经始勿亟,成之不日。

犹谓为之者劳,居之者逸。

慕唐虞之茅茨,思夏后之卑室。

乃营三宫,布教颁常。

复庙重屋,八达九房。

规天矩地,授时顺乡。

造舟清池,惟水泱泱。

左制辟雍,右立灵台。

因进距衰,表贤简能。

冯相观祲,祈禠禳灾。

于是孟春元日,群后旁戾。

百僚师师,于斯胥洎。

藩国奉聘,要荒来质。

具惟帝臣,献琛执贽。

当觐乎殿下者,盖数万以二。

尔乃九宾重,胪人列,崇牙张,镛鼓设。

郎将司阶,虎戟交铩。

龙辂充庭,云旗拂霓。

夏正三朝,庭燎晢晢。

撞洪钟,伐灵鼓,旁震八鄙,軯磕隐訇,若疾霆转雷而激迅风也。

是时称警跸已,下雕辇于东厢。

冠通天,佩玉玺,纡皇组,要干将,负斧扆,次席纷纯,左右玉几,而南面以听矣。

然后百辟乃入,司仪辨等。

,尊卑以班,璧羔皮帛之贽既奠,天子乃以三揖之礼礼之,穆穆焉,皇皇焉,济济焉,将将焉,信天下之壮观也。

乃羡公侯卿士,登自东除。

访万机,询朝政,勤恤民隐,而除其眚。

人或不得其所,若己纳之于隍。

荷天下之重任,匪怠皇以宁静。

发京仓,散禁财,赉皇寮,逮舆台。

命膳夫以大飨,饔饩浃乎家陪。

春醴惟醇,燔炙芬芬。

君臣欢康,具醉熏熏。

千品万官,已事而踆。

勤屡省,懋干干,清风协于玄德,淳化通于自然。

宪先灵而齐轨,必三思以顾愆。

招有道于侧陋,开敢谏之直言。

聘丘园之耿絜,旅束帛之戋戋。

上下通情,式宴且盘。

及将祀天郊,报地功,祈福乎上玄,思所以为虔。

肃肃之仪尽,穆穆之礼殚。

然后以献精诚,奉禋祀,曰允矣天子者也。

乃整法服,正冕带,珩紞纮?,玉笄綦会。

火龙黼黻,藻?鞶厉。

结飞云之袷辂,树翠羽之高盖。

建辰旒之太常,纷焱悠以容裔。

六玄虬之弈弈,齐腾骧而沛艾。

龙辀华轙,金鋄镂钖。

方?左纛,钩膺玉瓖。

銮声哕哕,和铃??。

重轮贰辖,疏毂飞?。

羽盖威蕤,葩瑵曲茎。

顺时服而设副,咸龙旗而繁缨。

立戈迤戛,农舆辂木。

属车九九,乘轩并毂。

?弩重旃,朱旄青屋。

奉引既毕,先辂乃发。

鸾旗皮轩,通帛綪旆。

云罕九斿,闟戟?輵。

髶髦被绣,虎夫戴鹖。

驸承华之蒲梢,飞流苏之骚杀。

总轻武于后陈,奏严鼓之嘈囐。

戎士介而扬挥,戴金钲而建黄钺。

清道案列,天行星陈。

肃肃习习,隐隐辚辚。

殿未出乎城阙,旆已反乎郊畛。

盛夏后之致美,爰敬恭于明神。

尔乃孤竹之管,云和之瑟,雷鼓鼝鼝,六变既毕。

冠华秉翟,列舞八佾。

元祀惟称,群望咸秩。

扬槱燎之炎炀,致高烟乎太一。

神歆馨而顾德,祚灵主以元吉。

然后宗上帝于明堂,推光武以作配。

辩方位而正则,五精帅而来摧。

尊赤氏之朱光,四灵懋而允怀。

于是春秋改节,四时迭代。

蒸蒸之心,感物曾思。

躬追养于庙祧,奉蒸尝与禴祠。

物牲辩省,设其楅衡。

毛炰豚胉,亦有和羹。

涤濯静嘉,礼仪孔明。

万舞奕奕,钟鼓喤喤。

灵祖皇考,来顾来飨。

神具醉止,降福穰穰。

及至农祥晨正,土膏脉起。

乘銮辂而驾苍龙,介驭间以剡耜。

躬三推于天田,修帝籍之千亩。

供禘郊之粢盛,必致恩乎勤己。

兆民劝于疆埸,感懋力以耘耔。

春日载阳,合射辟雍。

设业设虡,宫悬金镛。

鼖鼓路鼗,树羽幢幢。

于是备物,物有其容。

伯夷起而相仪,后夔坐而为工。

张大侯,制五正,设三乏,厞司旌。

并夹既设,储乎广庭。

于是皇舆夙驾,䡨于东阶,以须消启明,扫朝霞,登天光于扶桑。

天子乃抚玉辂,时乘六龙。

发鲸鱼,铿华钟。

大丙弭节,风后陪乘。

摄提运衡,徐至于射宫。

礼事展,乐物具。

王夏阕,驺虞奏。

决拾既次,雕弓斯彀。

达余萌于暮春,昭诚心以远喻。

进明德而崇业,涤饕餮之贪欲。

仁风衍而外流,谊方激而遐骛。

日月会于龙狵,恤民事之劳疚。

因休力以息勤,致欢欣于春酒。

执銮刀以袒割,奉觞豆于国叟。

降至尊以训恭,送迎拜乎三寿。

敬慎威仪,示民不偷。

我有嘉宾,其乐愉愉。

声教布濩,盈溢天区。

文德既昭,武节是宣。

三农之隙,曜威中原。

岁惟仲冬,大阅西园。

虞人掌焉,先期戒事。

悉率百禽,鸠诸灵囿。

兽之所同,是谓告备。

乃御小戎,抚轻轩,中畋四牡,既佶且闲。

戈矛若林,牙旗缤纷。

迄上林,结徒营,次和树表,司铎授钲。

坐作进退,节以军声。

三令五申,示戮斩牲。

陈师鞠旅,教达禁成。

火列具举,武士星敷。

鹅鹳鱼丽,箕张翼舒。

轨尘掩迒,匪疾匪徐。

驭不诡遇,射不剪毛。

升献六禽,时膳四膏。

马足未极,舆徒不劳。

成礼三驱,解罘放麟。

不穷乐以训俭,不殚物以昭仁。

慕天乙之弛罟,因教祝以怀民。

仪姬伯之渭阳,失熊罴而获人。

泽浸昆虫,威振八宇。

好乐无荒,允文允武。

薄狩于敖,既璅璅焉。

岐阳之搜,又何足数?

尔乃卒岁大傩,驱除群厉。

方相秉钺,巫觋操茢。

侲子万童,丹首玄制。

桃弧棘矢,所发无臬。

飞砾雨散,刚瘅必毙。

煌火驰而星流,逐赤疫于四裔。

然后凌天池,绝飞梁。

捎魑魅,斫獝狂。

斩蜲蛇,脑方良。

囚耕父于清泠,溺女魃于神潢。

残夔魖与罔像,殪野仲而歼游光。

八灵为之震慴,况鬾蜮与毕方。

度朔作梗,守以郁垒,神荼副焉,对操索苇。

目察区陬,司执遗鬼。

京室密清,罔有不韪。

于是阴阳交和,庶物时育。

卜征考祥,终然允淑。

乘舆巡乎岱岳,劝稼穑于原陆。

同衡律而壹轨量,齐急舒于寒燠。

省幽明以黜陟,乃反旆而回复。

望先帝之旧墟,慨长思而怀古。

俟阊风而西遐,致恭祀乎高祖。

既春游以发生,启诸蛰於潜户。

度秋豫以收成,观丰年之多稌,嘉田畯之匪懈,行致赉于九扈。

左瞰旸谷,右睨玄圃。

眇天末以远期,规万世而大摹。

且归来以释劳,膺多福以安悆。

总集瑞命,备致嘉祥。

圉林氏之驺虞,扰泽马与腾黄。

鸣女床之鸾鸟,舞丹穴之凤皇。

植华平于春圃,丰朱草于中唐。

惠风广被,泽洎幽荒。

北燮丁令,南谐越裳。

西包大秦,东过乐浪。

重舌之人九译,佥稽首而来王。

是以论其迁邑易京,则同规乎殷盘。

改奢即俭,则合美乎斯干。

登封降禅,则齐德乎黄轩。

为无为,事无事,永有民以孔安。

遵节俭,尚素朴,思仲尼之克己,履老氏之常足。

将使心不乱其所在,目不见其可欲。

贱犀象,简珠玉,藏金于山,扺璧于谷。

翡翠不裂,瑇瑁不蔟。

所贵惟贤,所宝惟谷。

民去末而反本,咸怀忠而抱悫。

于斯之时,海内同悦,曰:「吁!

汉帝之德,侯其袆而。

」盖蓂荚为难莳也,故旷世而不觌。

惟我后能殖之以至和平,方将数诸朝阶。

然则道胡不怀,化胡不柔!

声与风翔,泽从云游。

万物我赖,亦又何求?

德宇天覆,辉烈火烛。

狭三王之趢趗,轶五帝之长驱。

踵二皇之遐武,谁谓驾迟而不能属?

东京之懿未罄,值余有犬马之疾,不能究其精详,故粗为宾言其梗概如此。

若乃流遁忘反,放心不觉,乐而无节,后离其戚,一言几于丧国,我未之学也。

夫挈瓶之智,守不假器。

况纂帝业,而轻天位?

瞻仰二祖,厥庸孔肆。

常翘翘以危惧,若乘奔而无辔。

白龙鱼服,见困豫且。

虽万乘之无惧,犹怵惕于一夫。

终日不离其辎重,独微行其焉如?

夫君人者,黈纩塞耳,车中不内顾。

佩以制容,銮以节涂。

行不变玉,驾不乱步。

却走马以粪车,何惜騕褭与飞兔。

方其用财取物,常畏生类之殄也。

赋政任役,常畏人力之尽也。

取之以道,用之以时。

山无槎枿,畋不麇胎。

草木蕃庑,鸟兽阜滋。

民忘其劳,乐输其财。

百姓同于饶衍,上下共其雍熙。

洪恩素蓄,民心固结。

执谊顾主,夫怀贞节。

忿奸慝之干命,怨皇统之见替。

玄谋设而阴行,合二九而成谲。

登圣皇于天阶,章汉祚之有秩。

若此,故王业可乐焉。

今公子苟好勦民以媮乐,忘民怨之为仇也。

好殚物以穷宠,忽下叛而生忧也。

夫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

坚冰作于履霜,寻木起于蘖栽。

昧旦丕显,后世犹怠。

况初制于甚泰,服者焉能改裁?

故相如壮上林之观,扬雄骋羽猎之辞。

虽系以隤墙填垽,乱以收罝解罘,卒无补于风规,祇以昭其愆尤。

臣济奓以陵君,忘经国之长基。

故函谷击柝于东,西朝颠覆而莫持。

凡人心是所学,体安所习。

鲍肆不知其臭,玩其所以先入。

咸池不齐度于䵷咬,而众听或疑。

能不惑者,其唯子野乎!

客既醉于大道,饱于文义,劝德畏戒,喜惧交争。

罔然若酲,朝罢夕倦,夺气褫魄之为者,忘其所以为谈,失其所以为夸。

良久乃言曰:「鄙哉予乎,习非而遂迷也,幸见指南于吾子!

若仆所闻,华而不实。

先生之言,信而有征。

鄙夫寡识,而今而后,乃知大汉之德馨,咸在于此。

昔常恨三坟五典既泯,仰不睹炎帝帝魁之美。

得闻先生之余论,则大庭氏何以尚兹!

走虽不敏,庶斯达矣!

善哉行

〔两汉乐府〕 〔汉〕

来日大难,口燥舌乾。

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经历名山,芝草翻翻。

仙人王乔,奉药一丸。

自惜袖短,内手知寒。

惭无灵辄,以报赵宣。

月没参横,北斗阑干。

亲交在门,饥不及餐。

欢日尚少,戚日苦多。

何以忘忧?

弹筝酒歌。

淮南八公,要到不烦。

参驾六龙,游戏云端。

上书谏猎

〔司马相如〕 〔汉〕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

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

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矣。

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

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御橛之变,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

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途以为娱,臣窃以为陛下不取也。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

故鄙谚曰:「家累千金者,坐不垂堂。

」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类型

朝代

形式